二十大专题作品丨侯磊:中轴线——时间的宫殿

[关闭本页] 来源:京艺苑      发布时间:2022-11-30

中轴线——时间的宫殿

文/侯 磊


  不论在地图上还是在空中看北京,你面前都是一座能够从中间对折的城市。这条折印便是中轴线——一条南北向把建筑串起来的线。从南到北贯穿了:永定门、先农坛、天坛、正阳门城楼及箭楼、毛主席纪念堂、人民英雄纪念碑、天安门广场、天安门、社稷坛、太庙、故宫、景山、万宁桥、鼓楼及钟楼。它包括了几乎所有的重要机构和主要职能:城楼、祭坛、宫苑、朝堂、宫殿、政治机构、报时台,是祭祀天地、政令发布、战事征伐,以及赐爵封号的地方。

  如何能快速认知北京?沿着中轴线走一遍最奏效了。

  梁思成说:“一根长达八公里,全世界最长,也最伟大的南北中轴线穿过全城。北京独有的壮美秩序就由这条中轴的建立而产生……”在这条线上,你能感知到时间的汹涌脉搏和空间的规范美学,能走进时间的宫殿。你要想的不是每一处建筑多么伟大,而是想它们连成的这条线和北京的关系,要思考北京城的营建与定位,要去想什么是宫殿,什么是时间。

  因为中轴线,北京和别处不一样。



  中轴线上的每一块琉璃瓦都有多重价值。

  第一,是它作为“物”本身的价值,即这块瓦的价值;

  第二,是这块瓦所展现出的“性状”的价值,比如它有多少年,多大多重,有怎样的纹饰,是哪朝的风格等;

  第三,是它上面的文字、图案所展现的文献价值;

  第四,是它文字、图案所展现出的书法、美学的价值;

  第五,是它所处位置见证历史的价值,太和殿的一块瓦肯定比其他寺庙的瓦更重要。

  如果还有,那是我们尚未发现的价值。文物可以有市场价值,但只按钱算,那才是贱卖。保护文物就是保护文化;没有保护就没有研究;没有研究就没有应用。保护文化是维护民族记忆——是它们证明我们曾经怎样地存在过。

  每个时代对文物的观念是不一样的,民国时的人不一定把清朝的东西当文物,20世纪50年代的人也不会把民国时的东西当文物。新文化运动以来搞“庙产办学”:菩萨打碎,神像一推,挖坑一埋,墙上的壁画用锅底灰一抹,招三五十个学生立刻开识字班,哪天办不下去再换个庙。至于那塑像是明是清,是哪里的风格?壁画上是三国故事、水月观音还是佛祖成道图?都顾不得了。北京城一直有重大的拆改。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汉白玉的天桥被改成一座低的石板桥。1927年,除了少部分保留外,北京皇城东墙、西墙和大部分北墙都被拆完了。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后,于1928年6月中抵定北平,接收了故宫博物院。作为国民政府委员的经亨颐交了个提案:取消故宫博物院,将故宫作为“逆产”处理,宫中物品可以拍卖或移置,一时舆论哗然。这并非身为教育家、书画家,并曾担任过多所名校校长的经亨颐不知文物金贵,而是战乱之际,文物为军阀觊觎,政府无力保护,学者无力伸张,不得不出此留下千古骂名的下下策。当然是被拦住了。国家无力保护国宝,则为民之不幸,国之大悲。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傅作义的部队全部出城到指定地点接受改编,这座绝世古城远离了炮火的威胁,几近完整地保存下来。1948年底,在海淀清华园刚刚解放,北平还未解放时,学者张奚若带着几位解放军干部,来到住在清华园的梁思成家,请他绘制北平文物地图,标上不能炮击的地方,以备被迫武力攻城时保护文物之需。梁思成立刻主编了《全国重要建筑文物简目》,从1948年12月到1949年3月编成,首项为“北平城全部”,列为最高等级,传达到解放军部队首长,明确哪些地方可以打,哪些决不能打。毛泽东也曾多次起草电报,要求保护北平工业区及文化古迹。他在1949年1月16日的电报中写道:“此次攻城,必须做出精密计划,力求避免破坏故宫、大学及其他著名而有重大价值的文化古迹。”

  新中国成立后,政务院先后颁布了一系列如禁止珍贵文物出口、古文化遗址及古墓葬的调查发掘办法、保护古文物建筑一类的法令条文。郑振铎在1957 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作了题为《党和政府是怎样保护文物的?》发言,特别提出:中央成立了文化部下属的文物局,各省、市成立了文物委员会、研究所、工作队等;培养了大批的干部和文物工作者;保护了大量古建筑和革命纪念建筑;组织了文物收购、普查等工作。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在我国还不是很富裕的情况下,文物部门派人到香港重金收购了《伯远帖》《中秋帖》《五牛图》《韩熙载夜宴图》等千古神作。郑振铎、陆定一、王冶秋、梁思成、朱偰等大批学者、干部,都为保护文物做了大量实事,习仲勋还特意指示保护了西安城墙。

  1961年,我国公布了《文物保护管理暂行条例》和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文物采用了分级保护的方式: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都会挂牌明确,没挂牌子但有记载的叫记点,准备以后申报挂牌,并要求做到:“有物可看,有事可讲。”其后,中央不断下文件,要求加强文物保护和考古工作,以至中山靖王墓的金缕玉衣和长信宫灯、马王堆汉墓里的“老太太”、秦始皇兵马俑,从银雀山帛书,到睡虎地秦简,都得到了保护。



  文物不可再生,它只能重新形成,每个年代形成的文物都不一样。有价值的文物会升级,国家级再升一级,便是世界文化遗产。文物不仅是一国的,更是全世界的。同样,文护工作也要升级。习近平总书记在对做好考古工作和历史研究工作时提出,要继续“探索未知、揭示本源”,中轴线的地图是一幅藏宝图,它藏着世界上最大的宝藏。

  始建于元的中轴线是北京的脊梁,故宫是它的心脏,太和殿便是故宫的心脏。明中轴线据传是刘伯温和姚广孝造的,还有这样的传说:什刹海还有个读法叫“十窖海”。刘伯温造北京时,曾命活财神沈万三捐银子,沈万三不捐,便被叉出去打,打得受不了才捐的。他由官兵架到地安门,在今天地安门外大街的位置,指了指脚下说:“挖。”官兵在此挖出了10处窖藏的银子480万两,挖出的10窖积水成湖,便叫十窖海。银子去修了中轴线。这里藏着古代的风水观:背山面水为大吉,没水就挖个湖引水,挖出的土正好堆成山。

  在元代、清代,北京是中心;明代北京是边塞,都城离长城不过数十里。北京城西北高东南低,西面北面是山,东面南面是水,它有自己的水性和土性。蒙古大漠的风沙刮来,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混合着胡地牛羊的腥膻席卷来,好一派塞北的衰草斜阳之美。北京又是一座寻水而建的水乡,从西苑三海(南海、中海、北海)到颐和园圆明园,都有江南杨柳依依的秀色。全世界独有一种属于北京的美感,叫作塞外的、放大版的江南。古人没有中轴线这个词,但却实现了这组烫样:全世界没有一座古城,最中间有一片宫殿、一座山并环绕着一片湖,宫殿、山、湖几成一线。

  元代是三都制:元上都、元大都和后修建的元中都。元大都是模糊的大都,我们始终在猜想它的宏大,但无法清楚它每个细节(部分巷坊的位置至今无考)。元大都没有模拟照搬历史上的任何城市,它设计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首先如砸钉子一般确立了城市的几何中心——中心阁与中心台,首创了城市中报时的钟鼓楼;又将辽金时的宫廷别苑——西苑三海定为太液池,养满了硕大的鱼供御膳食用,之间有桥可以互通,并根据太液池的位置建造了皇宫:东面是皇宫,西面是隆福宫、兴圣宫、太子宫等。北海公园里的琼华岛是座从辽金时期开始修葺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岛,恰恰位于太液池中。皇宫被称“斡耳朵”,也称为“金帐”,有“中间”的意思。并以中心阁和往南的皇宫两点成一线,确定为中轴线。

  中心阁建于元至元四年(1267年),元大德元年(1297年)改成大天寿万宁寺,建有万宁殿以祭祀忽必烈的孙子元成宗孛儿只斤·铁穆耳。中心台紧挨着中心阁。《析津志》记载:“中心台在中心阁西十五步。”这两座建筑可算一个整体,在中心阁西边大约几百米是元代的鼓楼,又名齐政楼,鼓楼的正北是钟楼。钟鼓楼是在一条南北向的线上,但与元大都中轴线并不在一条直线上。也可把钟鼓楼算北中轴线,中心阁、皇宫算南中轴线,中轴线从南而来,在中心阁往西拐了几百米的弯儿再向北。中心阁的正北面是不通的。

  《礼记·中庸》说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所以造这中心阁、中心台和琼华岛,是古人在模拟天宫和海上仙山。天上众星拱卫着北极星,地上群臣簇拥着皇帝;天帝住在紫微宫,皇帝住紫禁城。琼华岛是蓬莱,犀山台(中南海里)是方丈,团城是瀛洲,一池三仙山,一切都是奉天承运。皇宫往南建造通天大道,以供外国朝拜,万民敬仰。

  1368年,明军攻占元大都,元顺帝带着后妃出健德门逃往应昌路,并死在了那里。如今北京的东土城、西土城、北土城围绕起来的夯土边界,是元大都北面的城墙,南城墙是在长安街的位置,早已无存了。



  中轴线几乎是元明清以来北京所有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如午门是每年十月初一皇帝颁布来年历法(后因避讳乾隆名弘历而改叫“颁朔”),战争凯旋后向皇帝献俘,和明代廷杖大臣的地方。嘉靖一次廷杖上百人,打死若干大臣,以至民间衍生出推出午门斩首的戏词。天安门是皇城的南门也是开国大典的地方,太和殿是中国抗日战争胜利后受降的地方。

  前门楼子是皇帝为出征的大臣饯行之处。明末李建泰自散家财组织军队抵抗李自成,崇祯皇帝赐给他兵部尚书一职,并在前门下赐给他三杯御酒,尚方宝剑,披挂红色战袍。李建泰刚出征没多久,自己队伍就溃散了;崇祯又在此饯行洪承畴出征,不久传来洪承畴阵亡的消息,崇祯亲来前门瓮城内的关帝庙祭祀,还在庙对面修一座祠堂,祠堂对联为:“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然后得知,洪承畴没死,他投降了。

  相传,崇祯吃完饭去鼓楼下遛弯儿。他一身便装出了神武门,沿着中轴线一路向北来到鼓楼下,见一位摆摊的测字先生道骨仙风,便请先生测字。先生请他写下一字,崇祯提笔写:“友”。

  先生说:“这是反字出头,有人要造反。”

  崇祯说:“字错了,是‘有’。”

  先生说:“这是一个‘ナ’,一个‘月’,‘大明’去了一半。”

  崇祯说:“字错了,是‘酉’。”

  先生说:“这是‘尊’字去头去脚,当今圣上没希望……”

  先生和崇祯说完,两个人扭头都走了,都是吓的。

  崇祯的命,自始至终在中轴线里圈定了。他在1644年的那个夜晚,没能逃出北京城内城的新几何中心——祖先下令堆成的煤山。他只得“急速速把煤山上”,在“煤山以上看分明”。(京剧《煤山恨》)

  李自成烧了三大殿,清朝维修中轴线。

  一直往后,八国联军进城、两宫回銮、日本人侵华进北京、北平和平解放解放军进城……哪一次不是走的中轴线呢?特别是慈禧太后从西安回来后,在马家堡火车站下车,坐轿从永定门沿着中轴线到了前门。老照片中前门楼子炸毁了,箭楼的顶被掀了,只好在城楼上扎了个彩牌楼(这门手艺早失传了)。

  中轴线不完整,北京的脸面就没了。



  北京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它和罗马一样都不是一天造成的。

  它有什么,没有什么,既有先天而来,又是伴随着水利工程、移山填海般营造的。用“营造”是为了区别建造。中轴线整体态势,无不是“营”出来的,它见证着建城史和百姓生活史,也让你明了北京城的设计思路。——活在皇权之畔,山水之间;入则朝堂,退则江湖;皇权与市井,不过是一条前三门大街罢了。十年造园,千年养园,古人用山水把北京造成一座千年古园。别处有的东西北京可能没有,但北京有的,别处肯定没有。

  当你去过欧洲很多街道狭小的古城,才明白为什么林语堂写北京的书,叫Imperial Peking:seven centuries of China(《大城北京:七个世纪的中国》或《辉煌的北京:七个世纪的中国》)。当你站在曾在此上过体育课的天安门广场上,站在新中国成立前一天奠基、你入共青团时曾为它站过岗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向着毛主席纪念堂,左手一片是当年的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礼部负责审阅会试的试卷,春季各省的举子在此集合,进太和殿殿试后得中进士及第;后面是刑部、兵部、工部、鸿胪寺、太医院、翰林院、理藩院;右手一片是当年的銮仪卫、太常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是办公和存放档案的地方,秋季刑部会同大理寺在此审核死刑犯的卷宗,并由皇帝终审。如今放眼东西,是分列太庙、社稷坛对面的中国国家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

  2021年正月初一,是永乐皇帝定都北京600年的日子。历史上,明中轴线要从永乐皇帝迁都开始。

  朱棣,一位在文艺作品中反复转换正反派身份的皇帝。在《千忠戮》中他杀害了方孝孺等江南士大夫是反派,而在《燕王扫北》中又开疆扩土,是正面人物。他将征战、营造与篡位、杀戮融为一体。大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废除了宰相和三公制度的太祖朱元璋驾崩,建文帝朱允炆即位。第二年,朱棣从就藩的北平起兵“靖难”并成功,又上演了如辽、金、元南下从北打南的战争案例。同时,他又是少有的主动出击马革裹尸还的皇帝,在第五次出征蒙古班师回朝的途中,病逝于锡林郭勒盟多伦县境内的榆木川。朱棣坚信是北方玄武大帝在保佑着他。比起夺权,更重要的是他下令迁都。他先后将北平升为行在,建立了六部,又将北平府改为顺天府,将北平改为北京,将直接隶属于北京地区的京津二市、河北的大部分以及河南山东的小部分划归为北直隶。随后,他要在北京建社稷坛,将祭祀礼仪搬来,便遭到了大臣的反对。此时北京常住人口不过是数万驻军,便移民河北、江南、山西的富户。《明实录》载:“明永乐二年(1404年)九月,迁徙太原、平阳、泽潞、辽、沁万户以充实北京……”接下来永乐三年、四年、五年、十四年、十五年,都有大量移民的记载。京郊不少地方由各处移民的罪犯来垦荒。大略地名叫“某辛(新)庄”“某辛(新)村”“某家铺”的地名,便是整个村庄移民而来。

  他想做的,是集大权于一身,重用翰林院的学士组成以自己为中心的内阁,做元大都中轴线的继承者,将中轴线延伸到他能统治的地方。

  从1405年至1420年,世界上最大的工程,便是在这15年里修北京。1420年,北京被确立为首都。这期间京城四处走满了数以十万计从南京、浙江等地聘用来的工匠,征用了上百万的民夫,北京及周边各留守司、各卫都选派军士赴北京服役。山东临清负责烧砖,苏州负责烧太和殿里的金砖,到湖广云贵地区深山中采伐天柱般的木材,并存放于崇文门外的神木厂和朝阳门外的大木厂,修整疏通京杭大运河。陶然亭地区的前身黑窑厂在烧城砖,琉璃厂在造琉璃,房山大石窝的汉白玉源源不断,冬季在地上泼水成冰,沿着冰路运来石料。大臣、太监会担任监工,负责检测建筑材料和监督工期。对苏州造太和殿金砖的要求,是“敲之有声,断之无孔”。

  在元大都的基础上,明代北京内城的东西两端没动,北墙往南压缩五里,从北土城挪到北二环路;南墙向南拓展出两里,从长安街挪到前三门大街,夯实起层层的土墙,并在外面包上城砖。最“暴力”的,是朱棣猛拆元代建筑,将元代的皇宫连带中心阁、中心台、钟楼、鼓楼一并拆除。负责拆元宫的是至今生卒年不详的工部侍郎萧洵,他写了本笔记《故宫遗录》,记载了元代故宫魔幻般的辉煌,直至 187年后的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才被人在地摊上发现。

  在元代后宫延春阁的基址上,明朝用拆元宫的渣土堆成了煤山,力图镇压退回草原的元朝政权尚存的一息王气。煤山是明朝人心中的镇山,是今天的景山,与西苑三海一起作为皇家的休闲宫苑。站在景山上,正好近观故宫全景,远眺中轴线。

  北京修造故宫,造九坛八庙,在中轴线上规划了皇城、宫城,修建了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即清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和乾清宫、坤宁宫,划分为前朝后寝,左祖右社。前三殿是办公区,后两宫是生活区,与元代大不相同。

  元代帝王、后妃和太子都是分开住在太液池两侧的,朱棣把它们捏在一起放入紫禁城内,放在太液池的东边,由此中海、南海、北海才叫西苑。元皇宫外朝和内廷是一体的,朱棣把二者区别开来。元大都的各个官署、宗庙比较分散,太庙建于齐化门(朝阳门)内,社稷坛则建于平则门(阜成门)内,朱棣把它们都集中在中轴线两侧,更在元代原中心阁一线上,建成新的钟鼓楼,用晨钟暮鼓来提醒内城人民新生活开始了。紫禁城修建了筒子河,琼华岛上修整了艮岳石,这便是将宋徽宗宫苑之物回收了。南郊修建天坛和先农坛,种了大量松柏,以苍碧礼天,好似北京城的两片肺叶。从前门往南也造好一条笔直的大道跨过天桥,穿过天坛和先农坛之间,直通永定门,人人可从前门看到永定门。京郊尚有大量原始森林,权贵开始在城外修建私家园林。至此,全城有这么一条从永定门到钟楼,穿过紫禁城,纵贯北京城的中轴线,中心明显,左右对称。“凡庙社、宫殿、门阙,规制悉如南京,而高敞壮丽过之。”(《明太宗实录》卷二三二)


景山南眺紫禁城 油画 120cmx200cm 魏海彬

  因为战争,明代初始政治中心在南京,而军事中心在北京,迁都北京是将政治与军事合二为一。南京有太多的“建文遗老”,远不如北京的根基深厚。迁都是很多人都反对的,南京的金陵水乡多好,来这塞北酷寒之地,那不成充军发配了吗?不足百日,一个雷劈了下来,故宫三大殿奉天、华盖、谨身被一场大火烧为焦土,直至 20年后的 1441年才复建,朱棣之后的明仁宗、明宣宗、明英宗,都没能在奉天殿里举行登基大典。有位叫萧仪的大臣上疏提出迁回南京并得到群臣附和,朱棣将其下狱并诛杀,开了明代因言获罪杀大臣之先河。朱棣宁可没地方办公也不回去,不仅把自己的坟地,十三陵开端的长陵也在修北京城的期间建在昌平,还把死后葬在南京的皇后挖出来运过来,重新埋在北京。

  朱棣的任务,先天是来捋直中轴线的,中间是帝王之家,两端是平民生活,它们时刻穿插在一起。京城百姓和皇帝做了街坊,或远或近地为皇家服务,仿佛自己便是皇上的那三家穷亲戚了。

  后世,明英宗、明世宗继续修建北京,世宗嘉靖皇帝建造了外城,将北京建成今天的“凸”字形。直至清王朝倒台,皇宫成了故宫博物院,皇家园林成了公园,百姓们终于踩踏上了帝王的足迹,来到了当年奏折与朱批流动的地方。



  北京文物保护的故事举不胜举。在1954年夏季的一天,下午3点多钟,周恩来总理亲自登上北海团城。当时团城是文物局的办公地,局长郑振铎、副局长王冶秋都不在,周总理不让人去找他们,而是自己游览了两个小时,并指示保留团城。即便在20世纪60年代,北京修建地铁1号线,要拆掉建国门的古观象台,并提出了如何保护古代天文仪器。但时任文物局的干部谢辰生、罗哲文等人,还是执意给周总理上书,说仪器保留,古观象台更要保留,那里记录了几百年的观测结果,拆了就再也没有了。周恩来特批地铁绕行,还批了经费。也说明文物知识、文物保护的概念等,一定要普及每个人,“异地保护”是万般无奈的下下策。

  20世纪80年代以来,北京市加强了文物保护;21世纪以来,北京城的保护有了很大起色,并很见成效:王府井商业区东方广场的古人类文化遗址、房山的金代帝王陵墓、海淀区地铁4号线圆明园站的正觉寺,乃至北京西面一施工总能挖出的太监坟……都得到了妥善保护,并划分了共33片历史文化保护区,进而为各项“申遗”打下了基础。

  大约从 2012年开始,中轴线开始全面保护和重建。现如今,中轴线上的文物古迹,太庙、景山、皇史宬已大批量腾退,社稷坛、先农坛、天坛、贤良祠在推进腾退,东、西二城区共腾退近百处文物。北海医院和天意商城拆除降层,永定门城楼、天桥已经复建,永定门瓮城和地安门的复建都一直在讨论,沿线的违建已基本拆除,并定义了中轴线保护的缓冲区,基本上保存了明清以来的格局,令人感受到国家对历史文化的尊重和对中轴线总体规划的用心。

  2013年,我国正式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递交中轴线进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申请。“申遗”原则上每年每个国家只批准一项,近年来我国几乎每年都有文化遗产申报成功。中轴线整体申遗是一种“一加一大于二”的申遗方式,表明中轴线始终在不断营造、添加、修建,这条线数百年来始终未变,沿线文物会得到更好的保护,修旧如旧,扩大开放。比如,天坛古代的用途是皇家祭坛,用于冬至祭天、孟春祈谷、孟夏求雨,现在作为文物还是祭坛,作为城市功能是公园,八国联军在天坛做过总部,搞过抢劫文物的拍卖,还有侵华日军细菌部队的旧址。鼓楼曾在 1924 年叫明耻楼,鼓曾被八国联军拿刀捅漏了,那个漏鼓至今还展在旁边。上述这些历史信息都会永久保存,永世不忘。



  中轴线是北京这座城的轴心,是国之轴、城之轴也是民之轴。它可以在空间上延长,向北穿过了鸟巢和水立方,达到奥林匹克公园。鸟巢为圆,水立方为方,展现了传统思想中的天圆地方;奥林匹克公园西高东低,仿佛我国的疆域地势。甚至可以说,中轴线能一直向北延长至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的元上都遗址,当年马可·波罗曾在上都见过大汗忽必烈。元大都、元上都几乎同在一线上;向南至团河行宫与德寿寺,到达大兴国际机场,甚至更远的地方。那里会有一连串的绿地、湿地、森林公园,与北面遥遥呼应。它水深土厚,养活了无数的人。一座大殿是文物,那么活化它最好的方法是改为博物馆,而整座老城是文物,最好的方法是保护古城,安居乐业。

  中轴线给北京人头脑里种下“东富西贵”的概念。东、西二城区以中轴线为界,明代北京归顺天府,下辖东大兴、西宛平二县,至今东城人有东城的购物习惯,西城人有西城的上学地点。东、西城不仅口音有区别,在清代唱子弟书的曲调也不一样,东城调(东韵)如高腔(弋阳腔),古朴高亢;西城调(西韵)近似于昆曲,婉转低回(明代四大声腔为余姚、海盐、弋阳、昆山,有两种都流传于北京,如古歌遗响)。连通婚都在自家门口的几条胡同里来回串,跨东、西城的都不多。直至现在,上中学还不能跨区统考。东城的父母给孩子买白球鞋,百货大楼下班了,利生关门了,就明天再说,想不到去西边的“天意”等处看看。学生们在景山顶上的五座亭子畔春游,都在属于自己一方的那两座半里玩,中间的万春亭各占一半,绝不越界。

  不越界,皆因为中轴线。

  中轴线是北京南北正中的、百姓不能行走的长条,像一条隔离带或一堵高墙,将东、西二城分开。明代天安门广场是“T”字形,长安街只限于长安左门和长安右门两端之间的“一横”,“一竖”是千步廊,“竖”的尽头是大明门,“横”“竖”都不能通行。故宫与景山之间的景山前街、中南海与北海之间两端各有一座“金鳌”“玉”牌坊的金鳌玉桥,都是皇上走的地方;北海也不能进,只走北面什刹海景色秀丽的沿岸,能看到日落紫禁城时的反光。这里首先是出行的道路,再是游玩之处。古代从东城到西城串门要走一整天:南走前门大街,北绕地安门外和鼓楼前面,所以这两片才形成了大规模的商业街。走前门外更方便,人更多,因此前门外的大栅栏商业街才更发达。

  钟鼓楼中间曾是有北京小吃摊的菜市场,地安门外大街从古玩铺、书店到炸鸡店应有尽有。马凯餐厅的京味儿湖南菜,对面望德楼的羊肉泡馍,特别是把角地安门小吃店的炒疙瘩,对面峨眉酒家里的晾肉(就是《报菜名》里“松花小肚、晾肉香肠”的晾肉,其位置再早是一家齁难吃的狗不理包子),都是中轴线给我的最初印象。前门大街的全聚德总店的火燎鸭心,都一处里塞满虾仁儿蟹肉的烧卖,一条龙羊肉馆里的红烧牛尾和闪着红光的油焖大虾,泰丰楼里单为了耍手艺的油爆双脆和明晃晃的糟熘三白,还有天桥附近各个不上台面儿的小店里的炸糕和豆面丸子汤……那是多少北京孩子的南北两极,向北最远去过钟鼓楼,向南最远去过永定门。白天在中轴线上连吃带玩,晚上躺床上都盯着墙上的北京地图,琢磨着这世界之大,不过是钟鼓楼与永定门之间。

  在中轴线的左右徘徊,你会把北京这座城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北京城是美的,活的。它庄重威严,灵巧俏皮,能哭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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