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批评的定义

[关闭本页] 来源:      作者:作者:史航 发布时间:2009-03-16

史航
    1971年生。1992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现居北京,从事剧本创作及各种策划工作至今。最充实的时刻还是在戏剧学院代课的所有时光。
    舞台剧作品:《我爱XXX》《迷宫》《魔山》《艳遇》。电视剧作品:《雷雨》《明镜高悬》《铁齿铜牙纪晓岚》《射雕英雄传》《台湾首任巡抚刘铭传》《新敌后武工队》等。电影作品:《贼喊捉贼》策划节目:《艺术人生》《星夜故事秀》《五星夜话》《万家灯火》《星夜紫禁城》等。主持节目:《麻瓜看电影》。出版物:《韩流》《明镜高悬》《魔山》。

    我平时说话是那种“想起一出说一出”的。在一个特别严肃的场合中,我力求像插播广告一样,插播一些随意性的东西。请大家记住,15分钟的广告插播之后,你们又会听到很多很严谨的逻辑性的对话了。
    “批评与文艺”这个题目,确实让我挺感兴趣的。因为关于批评家的职责,很多文章里、很多不同的书里都提到过。这么多年,我自己写东西的时候,也会关注别人的书评、影评,也在想批评家职责是什么。首先声明,身为一个双鱼座的人,我有权力说一些比较幼稚的话——我觉得,我心目中的关于评论家的定义,首先批评家是提醒我们大家,不要错过一些奇迹的人。这是我的对批评家的第一个定义。
    第二个定义,可能就是:批评家是用自己的力量,来阻止这个世界不要再继续贬值的这样的人。就是说,生活中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但是你不一定都能辨认哪个好。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我不一定把每一排的人都看得很清楚。但是如果有一个相机的话,我可以一步一步把这个镜头拉近,最后拍特写,我就可以看到某个人的脸。我把这个照片带给旁边的人看,可能别人通过这种特写也能看到这个人的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想,批评家有时候就是这种能够把距离拉近的人,他们是让我们不要错过一些奇迹的人,能够提醒我们的人。这是一个特权。对于特权,经常会被滥用,但是之所以这个“特权”还没有被取缔,一定是有一些批评家,还是做到了得体地行使得这个神圣的职权,这是我的一种感受。
    为什么说批评家在制止这个世界继续贬值?其实很简单。比如你随便去一个音像店,不管是正版还是盗版的电视剧影碟,你看封面印的那些字,那些就是使世界贬值的一些文字。把一些不怎么好的电视剧或者电影,用很多很惊世骇俗的话雷同地“捧”起来,这就是一种贬值;或者买一本书的时候,有时候我们会看到书的封底上,会有很多重要的人物说一些评论的话,然后在破折号后面标上他的名字。这是在对这书向读者进行介绍。当我们看完这本书,回头再看这些话,当我们此时确定是同一本书,而这些话也没有印错的话,我们又会找到一些贬值的落差感。所以这个世界是很容易被大家齐心合力搞得贬值的。但是有一些特别有意思的批评家,他会偶尔往回捞一点“分”,偶尔阻止一下或者延缓一下这个世界的贬值。这是我觉得特别有意义的事情。
    评论家当然要搞清楚很多事情。我记得以前咱们一个老文艺理论家冯雪峰,他的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引用。他说“什么叫批判?批判就是弄清楚。”所以康德也会写“什么什么批判”。包括当年李长之先生写《鲁迅批判》。这本书的书名,在文革的时候,被人认为是一个非常反动的。其实他只是想把鲁迅弄清楚而已。所以我们说批评家就是要把事情弄清楚。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到底能不能弄清楚,有时候却并不确定。比如说作家写出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个谜语一样,你去猜这个谜,你的谜底是不是作家心里想的谜底,有时候不能断定。但是有时候我也在想,你说一段话的时候,你不一定猜出对方的谜,但是你说话的时候得让人听得出你的特点,比如说你的口音——是东北人,就像我这么说话,大家能听出点东北口音一样。
    批评家在批评、论述、剖析一件作品的时候,就算不能把对方的特写弄得很清楚,但是还是能把事情的本质暴露一点的,我觉得这也是挺珍贵的。有时候看一个很长的评论,出于一种很“变态”的兴趣,非把它看完之后,最后可能还是没有得到他要给你的东西。但你起码得到一种浅薄的胜利,可以对自己说,我大概猜出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猜出他的评论是在晚上还是白天写的,甚至猜出他写之前是度过很愉快的一天还是郁闷的一天,我起码可以猜出这个谜。
    孟京辉前一段做过一个话剧叫《镜花水月》,这个戏是一个很“空”的戏,可以这么说吧?我当时看他那个戏就走神了,我在想它这个有意思的名字。这个《镜花水月》,我把它拆成两句话,就是说“镜花非花终是镜”,它起码是一个镜子,“水月非月终是水”,它起码是水。所以批评家做了很多努力之后,他不一定给我们呈现了“那个花”,“那个月”,但是起码他可以作他自己那片镜子、那片水,让我们看到。所以我会很珍惜批评家的努力,我也很好奇,很想看到他文章后面的、他的情绪、他的人格、他的想法,这是我比较关心的事情。批评家的文章,可能我阅读得比较少,我有时候会觉得,批评家像是在做翻译,像《金山词霸》似的,先中译英,英译中,再中译英,再英译中,通过几次之后,最后就变成一个更奇怪的组合。我特别想让现在的批评家去面对一些作者的自述,所以我就从批评跑题到创作者的自述上来了。
    其实我今天讲话就带了两个例子来,都是我挺喜欢的例子。一个是话剧界的一个非常好的话剧工作者,台湾的赖声川导演。我记得有一次听他说做的一个戏,叫《如梦之梦》,可能在座的诸位中,有的人知道或有的人看过这一部戏,很长的一部戏,要看大半个夜晚上才能看完的一个戏。他对人生进行了一些追溯,可能让不同生活背景的人都有一点点感触,但是这样一个谈人生的戏是怎么来的?赖导讲了这个戏的缘起,让我特别受启发,起码对我这么一个也是创作者的人特别有启发。
    他说他看一个报道,报纸报道某一个国家出了一次车祸。两个列车不知道怎么撞到一起,死了好多人,公布了死亡人数,这个时候他没有多加注意。隔了几个月之后,他又看那家报纸,忽然有一个跟踪报道,出现了有意思的事情:死亡人数原来是68人,几个月之后更正说只有66人。一般来说就是有的人可能重伤不治,死亡人数只能上升,不可能下降,怎么会有死而复活的、怎么会这样呢?他很好奇,就想去了解这个事情。
    最后了解到的结果,果然很有意思,当时列车撞得很厉害,很多人都找不到了,还有一些人无可辨认。最后大家统计死亡人数觉得应该是68人,因为其他的幸存者都在现场,都能找得到,没有找不到的。可实际上有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这两个人在经历这么大的灾难之后,作为幸存者他们活了下来。但是当看到那个混乱的现场时,这两个幸存者突然油然而生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就是“我终于可以从我的生活中逃出去了,谁都会以为我死了,我不用对自己的家庭负责,不用对自己的公司负责,不用为自己的人生很多事情负责,我可以走了。”两个人就都走了。当然几个月之后他们陆续回来了,所以这个死亡人数就往下回降了两个。
    他讲这个故事我觉得挺有意思,咱们听了觉得是一个有趣的段子而已,但是赖声川导演就在想,原来我们周围这么多的人,有很多人想从自己生活中逃出去,只要有一个小小的机会,他就想逃的。因为这一点,赖导对自己和周围人的人生就特别感兴趣了:我们到底为什么特别想从自己的人生逃出去?我们不是一步步活到这里来的吗?就像你去辛辛苦苦考一个大学,为什么你会想到只要别人不生我的气我就想退学,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为什么要逃出去?如果说你我都觉得自己会偶尔有这个心态,从自己生活中逃出去,那这个生活一定是有出了毛病的地方,特别值得探求的地方。这就是他写《如梦之梦》这个戏的一个缘由。
我在看《如梦之梦》这个戏时就想,我们可以从很多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个戏。但是听到赖声川导演说做这个戏的原因,我又觉得看这个戏的角度可以更多一点。就像是虽然有很多伟大的翻译家,但有时候你还是觉得你要是懂原文会体会到更多。就是这种感觉,所以有时候我想,批评家跟创作者不仅是在职能上不可互相取代,甚至就在对作品的阐述上也一样是不可取代的,这就是一个常识。
    另外想再举一个例子,就是一个电视剧《士兵突击》。它虽然讲的是一个军事题材,但是它最早也从话剧来的。我觉得这个剧是特别有意义的,就像剧中主人公士兵许三多说的: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有意义就是好好活。虽然好像车轱辘话来回转,但是它其实把一个真理封闭在这句话里。相信“人应该好好活”的人会从中找到很多有意思的力量。我对《士兵突击》的评价,就冒用了一下当年伟大导师列宁对高尔基的小说《母亲》的评价:“这是一本非常及时的书。”我也觉得《士兵突击》是一个非常及时的电视剧,因为文艺作品最后就是要体现出一种伟大的人格的,《士兵突击》是帮助我们提炼出一个人格的东西,我觉得这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一个在电视台做编导的朋友,他在博客里提到,许三多就是我们大家每一个人这么多年来进化掉的那个自我,就是因为我们活得越来越聪明了,活得越来越精神了,越来越懂了,我们什么事儿都懂了,都在行了,所以我们就慢慢地进化,而我们进化掉的自我可能就是许三多这样的人,就是一个简单主义,或者说“新傻瓜主义”的人。我看了这个剧,时最惊奇的是这些演员都用真诚来演戏。那么,这些好演员原先在哪里?这这些好的故事原先在哪里?导演康洪雷说,他们就想为不爱说话的那些人说话。我听这话确实挺惭愧的,因为我一直都在为自己特别爱说话的人说话,我不太注意到或者说不太有本事注意到一些沉默的人特别想说的话。
    我是觉得批评家如果能够把更多的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像《士兵突击》这样的东西、这样的作品点出来,是很重要的。很多批评或者研究,可能希望把一个神奇的东西给我们解构出来,看出它要反映的本质,这当然是很可贵的,这是阻止这个世界贬值的办法。但我还是希望揭穿这一切、解构这一切同时,会有一个特别善意的承诺说,虽然这个是假的,但我跟你一样相信还有真的。就像是中央台黄金档播的那些军事题材的电视剧,反正四个字四个字的剧名用了很多,总参弄一个,总政弄一个,海政弄一个,空政弄一个,一大堆加在一起的价值只能顶《士兵突击》的千分之一,它们就是一些成语而已,不是一些电视剧,不是一些作品。我在想,在这么多的名字中《士兵突击》也是四个字的,很容易混淆,就特别需要善良而尖锐、伟大又正直的批评家,提醒我们说,这个剧跟别的不一样。我是特别希望,批评家能够给我提醒。
    最后一句话,当批评家解构一切错误伪善作品的同时,会有很多成就感和快意,但是最后,批评家应该有一种承诺,对我们阅读者来说,是一种安慰。可能我们现在还没有遇到这样的评论,让我们共同相信、共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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